一､前言

多年来,我国制造业持续快速发展,建成了门类齐全､独立完整的产业体系,在国际分工和国际竞争中的地位显著增强｡2010年,我国制造业规模跃升为世界第一,成为第一制造大国｡然而,与世界先进水平相比,彼时我国制造业仍然“大而不强”,总体上仍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依然突出,许多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诸多重要产业基础存在短板弱项,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与韧性水平不高｡与此同时,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亟需未雨绸缪､早做谋划,牢牢把握历史机遇,实现我国由“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的跨越,推进我国经济和产业格局产生根本性的转变｡

在此背景下,2015 年5 月8 日,国务院正式印发《中国制造2025》,围绕经济社会发展和国家安全重大需求,提出优先发展新一代信息技术､高档数控机床和机器人､航空航天装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先进轨道交通装备､节能和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农业装备､新材料､生物医药与高性能医疗器械等十大重点领域,希望这些领域可以率先实现突破,尽快达到国际领先或国际先进水平,成为我国制造业由大变强的中流砥柱｡

经过十年的持续攻关,我国在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突破,自主创新能力显著提升,部分领域已跻身世界前列,为实现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当前是《中国制造2025》“第一步走”战略收官之年,国内外对《中国制造2025》实施情况十分关注,因此有必要对十大重点领域的发展成效进行系统梳理与总结｡本文通过运用科学､客观的评估方法,全面分析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完成情况及取得的成效,以期为后续政策优化提供依据,为产业发展路径提升提供参考｡

二､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选择依据

在全球制造业的发展进程中,世界各国均会立足自身战略需求､所处发展阶段与技术发展进程,在不同历史时期选择不同的发展重点,集中国家战略资源实施重点攻关,实现制造业竞争力的跃升｡

我国自2010年起便稳居全球第一制造大国的地位,制造业规模体量与产业覆盖面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与此同时,我国制造业“大而不强”的发展瓶颈也日益凸显,如在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能力､高端装备供给水平､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等方面,与世界制造强国仍存在显著差距｡从现实国情来看,我国的资源禀赋与发展要素存在客观约束,制造强国建设无法走“全面铺开､齐头并进”的路径｡这就要求我们必须秉持“集中优势资源办大事”的战略原则,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发展导向,在不同发展阶段精准筛选重点产业领域,整合政策､资金､人才､技术等核心资源予以重点支持,通过聚焦突破来带动制造业整体水平的提升｡同时,从经济全球化的视野来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具备在所有制造业领域同时达到世界领先水平的现实条件,也没有必要追求全产业链､全领域的绝对领先｡立足自身比较优势,聚焦战略必争领域以实现重点突破,并在全球制造业分工体系中占据有利地位,筑牢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根基｡

为保障我国的制造强国建设,聚焦关键环节和重点突破,在制造业重点领域的选择上主要考虑以下几方面｡一是优先选择对国民经济､国防安全､科技进步和人民美好生活具有重要意义的领域;二是优先选择单靠市场力量难以实现突破,需要政府引导和政策支持的领域;三是鉴于装备制造业作为国家的战略性产业,是国之重器,是制造业的核心支撑,而解决装备制造业的发展问题,相当于解决了制造业发展的关键瓶颈,能够带动整个制造业的升级与转型｡基于此,最终从4个层面形成了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见表1)｡具体来看,一是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是实现制造业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核心引擎;二是高端装备,包括高档数控机床与机器人､航空航天装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先进轨道交通装备､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和农业装备,是制造业由大变强的核心支撑,是国民经济和国防安全的脊梁;三是新材料,是支撑高端装备和新兴产业发展的基础性环节;四是生物医药与高性能医疗器械,关乎人民生命健康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其创新水平直接决定着其他领域的技术高度｡

表1 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

三､国际社会对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成效的评价

经过十年奋斗,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所取得的突破性发展,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广泛关注,国外一些政界人士和学者从不同角度对十大重点领域取得的成效进行了研究与分析｡

《南华早报》发表的美国学者文章反映,截至 2023 年,《中国制造2025》涵盖的10个关键领域,其设置的目标已有超过86%的目标得到实现｡预测其他一些目标可能在2024 年年底或2025 年完成;电动汽车和可再生能源生产等领域的一些目标实现情况已经远远超出预期｡其中,新一代信息技术､航空航天装备､电力设备等领域突破了主要发达国家的制裁,从追随者转变为领导者｡

美国《中国制造的世界:九年后的〈中国制造2025〉》报告体现,中国重点发展的制造业十大领域中,电动汽车､能源和发电､高速铁路､造船4个领域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航空航天､生物技术､新材料､机器人和数控机床､半导体5个领域距离目标非常接近,只有农业机械1个领域与目标差距较大｡

来自彭博社的报告显示,中国在无人机､太阳能电池板､石墨烯､高速铁路､电动汽车和锂电池等技术领域取得全球领先地位,且在人工智能､半导体､液化天然气(LNG)船制造､生物科技等领域实现快速追赶｡

英国广播公司在《不只是Deepseek:“中国制造2025”如何让中国崛起》报道中表示,当前,中国已在诸多核心技术领域跻身全球引领行列,这一发展态势促使美国､德国､日本等传统工业强国相继出台针对性应对举措｡该报道进一步指出,中国在新能源汽车､太阳能光伏､无人机､量子计算及人工智能等前沿赛道正以令人瞩目的速度快速崛起｡

《日本经济新闻》在专题报道中认为,《中国制造2025》基本实现,同时提到,《中国制造2025》确定的目标中也有未达到的领域,如半导体等核心基础零部件的自给率距离目标依然遥远｡

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发布的《中国制造2025:评估中国的表现》报告对制造业十大领域完成情况进行了系统评估｡研究认为,中国在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生物医药及高性能医疗设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航天装备五大领域,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核心目标尽数达成;机器人技术､先进轨道交通装备和半导体基础领域在发展进程中虽未完全达到预设的终极目标,但凭借着产业规模的迅猛壮大与技术能力的显著跃升,已成功打造出极具特色的竞争优势;其余领域虽未完成预定目标,但相关产业仍取得显著进展｡此外,在高档数控机床､农业装备､新材料､航空装备(商用飞机)等领域,由于技术壁垒较高､外资处于垄断地位等,尚未达成核心目标,但部分细分领域已取得一定进展｡总体而言,经过十年来国家的战略支持,中国创新能力持续提升,全球价值链地位稳步上移,制造强国根基日益巩固｡

以上来自国外相关研究的评价充分表明,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突破发展,已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深远影响｡

四､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成效评估

(一)评估方法

为客观评价《中国制造2025》确定的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发展成效,积极回应国际与国内社会的广泛关切,中国工程院“制造强国发展战略研究”项目组成立了十大领域评估专家小组;同时鉴于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涉及产业较多,产业之间发展不均衡､发展水平也有所不同,为了更清晰地展现重点领域突破发展情况,将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细分为16 个产业(见表2),进而围绕16个细分产业取得的成效进行总结｡具体而言,通过统筹协调16个细分产业领域资源,汇聚26名院士及500多名行业专家的智慧力量,按产业属性与评估重点细分成立制造业十大领域评估小组,构建起“院士引领､专家协同､分域深耕”的评估组织架构,为评估工作的高质量推进筑牢专业与组织根基｡

表2 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及细分产业列表

在评估实施过程中,各领域通过定量与定性融合､横向与纵向互补的综合评估体系对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进行全面且深入的评估｡一是定量评估,主要依托权威统计数据､行业报告以及企业调研数据等,运用科学合理的数学模型和统计分析方法,从各细分产业的市场影响力､技术竞争力､体系成熟度､安全可控水平等维度进行量化打分,确保评估结果的客观性和准确性｡二是定性评估,充分发挥院士及行业专家的专业优势,通过实地考察､专题研讨､专家咨询等方式,对各细分产业的发展现状､存在问题､发展趋势等进行深入分析和判断,为评估结果提供丰富､详实的定性依据｡三是横向评估,将各细分产业置于全球制造业发展的大背景下,与国际先进水平进行全面对比,明确我国各细分产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和差距,找准努力方向和突破口｡四是纵向评估,聚焦各细分产业自身的发展历程,通过对比不同时期的发展数据和指标,分析产业发展速度､质量效益等变化情况,总结发展经验和规律,为未来产业发展提供参考和借鉴｡

在此基础上,评估专家小组在2024-2025年连续组织开展了60多次专题会议,逐步建立起一套科学严谨的“领域内初审 ‒ 跨领域复审 ‒ 综合终审” 三级研讨校验机制｡该机制通过多轮深入讨论与反复验证,对收集到的大量调研数据､深度访谈记录进行了全面细致的交叉检验与系统性比对｡通过这种高频率､高强度的反复推敲与多轮论证,专家小组有效识别并排除了可能存在的数据偏差与逻辑漏洞,从而显著提升了最终评估结论的严谨性､可靠性和科学性,为后续决策提供了坚实有力的支撑｡

(二)评估标准

针对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16个细分产业,对照《中国制造2025》的重点任务实施细目,结合各领域权威专家深度论证,从市场影响力､技术竞争力､安全可控水平3个维度,综合评估16个细分产业的完成情况,具体评估标准如表3所示｡

表3 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完成情况的评估标准

在市场影响力方面,对各细分产业提供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若某一细分产业在全球的市场占有率位居第一,这表明该产业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极强的竞争力和广泛的市场认可度,是产业规模发展壮大的有力体现;当全球市场占有率排名位于前四时,说明该产业在国际市场上占据着较为重要的地位,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市场份额;若全球市场占有率排名低于全球前四,则意味着该产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有待进一步提升,需要加大市场拓展力度;而全球市场占有率低的情况,反映出该产业在规模发展上存在明显不足,需要深入分析原因,制定针对性的发展策略,以扩大产业规模,提升市场占有率｡

在技术竞争力方面,以《中国制造业重点领域技术创新绿皮书》(简称《绿皮书》) 为重要参考依据,《绿皮书》汇聚了行业内的前沿研究成果､技术发展趋势以及国际先进技术对比等多方面信息｡依据其对各细分产业技术能力的详细剖析与界定,判断产品技术水平在全球所处的位置,如处于全球先进水平,部分达到全球领先,与全球先进水平存在一定差距､差距较大等情况｡通过这一维度评估,可以清晰了解各细分产业在技术创新､研发能力等方面的实际情况,明确技术提升的方向与重点,助力产业向更高技术水平迈进｡

在安全可控水平方面,组织相关领域权威专家,针对各细分产业的产业链安全可控情况展开多轮严谨论证｡专家们凭借深厚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深入剖析产业链各环节,从原材料供应､关键零部件制造到最终产品生产等全过程,评估对外部技术､资源等的依赖程度,以及产业自身在应对外部风险时的自主保障能力｡通过多轮论证,准确判断各细分产业的产业链安全可控水平,如自主可控､安全可控,对外依赖度较高､很高,为保障产业稳定发展､提升国家产业安全提供了科学依据｡

(三)评估结论

对照《中国制造2025》设定的发展任务和目标,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任务基本完成,成效卓著｡截至2024 年年底,在16 个细分产业中,有5个产业超预期完成任务,且产业整体水平达到世界领先;2 个产业圆满完成任务,达到世界先进水平;8 个产业基本完成任务,与世界先进水平存在一定差距;1 个产业未完成预期任务,与世界先进水平差距大(见表4)｡

十年来,在国家战略引导和市场机制的双重驱动下,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锚定核心技术攻关方向持续发力,已成功突破一批重大装备的自主化瓶颈｡其中,能源装备和“陆海天”交通运载装备两大版块形成群体性突破,成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 “长板”装备,成为“中国制造”硬实力的集中体现｡

表4 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任务完成情况

五､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突破发展成效总结

(一)信息通信设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 先进轨道交通装备､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 5个产业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信息通信设备产业在第五代移动通信(5G)､光通信和路由交换等多个领域位居全球领先地位,全球信息通信业的主导地位更加稳固｡2018 年之前,我国信息通信设备产业在核心芯片､光通信模块和高端服务器等关键技术方面的对外依赖程度较高｡2023 年,我国信息通信设备制造业总产值超过5万亿元,占全球的30%以上,并形成了比较完整的信息通信设备产业链,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覆盖全产业链各类产品的国家｡5G 基站成为全球5G 部署的领导者之一,覆盖范围和用户数量已稳居世界第一;超高速路由交换技术､超高速大容量智能光传输技术引领全球升级迭代;建成了世界首条大规模量子通信网络“京沪干线”,发布了量子计算机“祖冲之号”｡2023 年,我国人工智能服务器出货量已占全球市场的40% 以上,全面摆脱了人工智能服务器对国外高端服务器的依赖｡

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产业成功研制大型LNG运输船､首艘国产豪华邮轮及全海深载人潜水器,使我国成为全球少数能够建造18种主要船型的国家｡我国目前已成为世界第一造船大国,新接订单量(按载重吨计算)全球占比从2015年的30.2%上升至2024年的74.1%;已形成船海产品全谱系总装建造能力,在可以制造的全球18种主要船型中有14种船型的新接订单量位列全球第一｡初步建立起集研发､设计､建造､配套､服务为一体较为完整的现代化船舶产业体系,具备散货船､油船､集装箱船三大主力船型80%以上的配套能力;成功研制的大型LNG运输船､“奋斗者号”全海深载人潜水器等高技术装备,装备性能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或先进水平｡但仍需在配套智能化与国产化､新型装备综合试验检测能力建设､邮轮自主设计与建造效率､新型浮式装备设计安装等方面持续深化研究｡

先进轨道交通装备产业攻克了轴承､牵引传动等关键技术,成功研制“复兴号”谱系化动车组､时速600km 高速磁浮样车､中国标准地铁列车等,在产业链供应链完整度和市场规模方面均处于世界领先水平｡十年来,我国轨道交通装备产业通过全链条强基和创新升级,先后攻克了牵引传动､牵引供电和列车控制等关键技术,成功研制了涵盖时速160~350km 不同速度等级且能够适应高原､高寒､风沙等各种运营环境的“复兴号”系列产品,大功率重载机车､中国标准地铁列车､市域列车和智能轨道交通系统(ART)等一系列重大标志性产品,正在推进CR450､高速磁浮交通系统等一批战略性与标志性高端装备的研发｡在研发､设计制造､服务和运维等方面,已逐步建立了全球领先优势｡但在上游基础原材料､控制芯片､软件和关键零部件方面还存在差距,国际标准认证与产品准入能力有待提升｡

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电动化和动力电池技术处于世界领先水平,已形成全产业链世界领先优势｡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销量由2015 年的33 万辆增长至2024 年的1286.6 万辆,已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全球市场占比达到近65%｡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品类齐全､配套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体系,动力电池､驱动电机､高性能传感器等关键核心部件配套能力显著增强｡我国新能源汽车电动化技术处于世界领先,智能化技术比肩世界先进,特别是动力电池技术引领全球｡当前我国量产的液态动力电池能量密度达到300 W·h/kg 以上,固液混合动力电池能量密度超过360 W·h/kg,并已获得装车验证｡培育了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一批具备全球竞争力的龙头企业｡

电力装备产业实现火力､水力､核能､风力､光伏发电装备的群体性突破,全产业链处于世界领先水平｡我国电力装备的技术水平､生产能力､配套服务具有明显国际竞争优势,火电机组､核电机组和水电机组单机容量均超百万千瓦,特高压输变电装备超百万伏特;F 级300 MW 重型燃气轮机已开展整机运行试验验证,成功研制了全球最大的26兆瓦级海上风电机组,高效晶体硅､钙钛矿等光伏电池技术转换效率多次刷新世界纪录｡截至 2023 年年底,我国发电装机规模是2014 年的约 2.3 倍;电源建设投资增长280%,电网建设增长128%;相关专利数量是2014年的约4.5倍｡目前该产业已建成完善的装备产业链供应链体系,发电､输变电､配用电等设备产品产量和产能规模均位居世界第一｡

(二)航天装备和节能汽车2个产业均处于世界先进水平

航天装备产业的中国空间站､运载火箭､探月工程､“北斗三号”“天问一号”进入创新发展“快车道”,加快引领航天领域从大国向强国发展｡新一代无毒无污染运载火箭应用飞行,进入空间能力显著增强｡空间基础设施持续完善,高分辨率对地观测系统基本建成,对地观测系统整体达到世界先进,卫星通信广播服务能力稳步增强,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建成开通｡目前,我国已成为第三个独立拥有全球卫星导航系统的国家｡载人航天与探月工程取得里程碑成果,中国空间站全面建成并转入常态化运营,探月工程实现了人类航天器首次在月球背面软着陆,完成月球背面采样返回｡“天问一号”圆满完成火星探测任务,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二个成功着陆巡视火星的国家,实现从地月系到行星际探测的跨越｡航天装备及生态的创新发展引领空间技术由业务化快速向产业化､规模化､市场化发展｡但在运载火箭运载能力和可重复使用水平､光学卫星成像质量､通信卫星数量容量与技术水平､导航卫星区域增强能力等方面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

节能汽车产业自主品牌国内市场份额不断扩大,国产混合动力紧凑型轿车最低油耗与国际先进水平基本持平｡节能汽车产业自主品牌的国内市场份额由2015 年的41.3% 增长为2023 年的56%｡油耗水平显著改善,乘用车新车平均油耗由2015年的7.72 L/100 km 下降至2023 年的6.85 L/100 km,降幅达到11%｡其中,国产混合动力紧凑型轿车的最低油耗与国际先进水平基本持平｡产业链韧性增强,经过持续的技术攻关,突破了混合动力技术､轻量化设计技术､材料技术､多档自动变速器技术､高效发动机技术等关键技术,如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广州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长城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等车企推出了自主研发的高热效率发动机,一汽红旗､长城坦克､吉利领克等品牌已成功打入中高端市场并占有一定的市场份额｡

(三)集成电路及专用装备､高档数控机床与基础 制造装备､机器人､航空装备､农业装备､ 新材料､生物医药和高性能医疗器械8个产业 与世界先进水平存在一定差距

集成电路及专用装备产业的芯片设计能力和封装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并成功研制氟化氪､氟化氩光刻机,但高端市场仍被外资企业主导｡2015-2024 年,我国集成电路全行业销售规模由3610 亿元增长至1.4 万亿元,集成电路产量由1087 亿块增长至4514 亿块,成为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同时涌现出一批如海思半导体有限公司､中芯国际集成电路制造有限公司､江苏长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北方华创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长江存储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等具备国际竞争力的骨干企业,且在国际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在产品方面实现突破:龙芯3A6000 处理器从顶层架构到指令功能和应用程序二进制接口(ABI)等,全部自主设计;华为海思7 nm 手机处理器系统级芯片实现国产化;5G高密度射频前端模组SiP封装实现量产;12英寸28 nm装备整体实现量产验证｡高端市场(如高算力图形处理器芯片)仍被外资企业主导,部分核心技术(如先进工艺端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精密制造(特别是极紫外线光刻机)以及品牌影响力等存在差距｡

高档数控机床与基础制造装备产业成功实现由贸易逆差向贸易顺差的转变,等材､增材､减材领域均出现了标志性成果｡2018年前,我国机床工具全行业(包括金属加工机床､切削刀具工具及磨料磨具等)进出口数据均为逆差;2019年,机床工具全行业进出口差额为4.2 亿美元,从贸易逆差走向贸易顺差,此后一直呈现出贸易顺差递增状态｡当前,我国高档数控机床与基础制造装备产业规模连年位居全球第一,出现了8万吨水压机､复杂结构件增材制造､五轴车铣加工中心等标志性成果｡构建了工艺验证体系､工艺验证实验室,成功研发出多通道､多轴联动的高性能数控系统;同时,以宁波海天精工股份有限公司､科德数控股份有限公司为代表的民营企业在中高端产品国产化方面取得了进展｡值得关注得是,高端市场仍被外资企业主导,高端产品(如数控机床和加工中心)仍为进出口贸易逆差,在核心技术､精密制造及品牌影响力等方面存在差距和短板｡

机器人产业三大关键零部件“空心化”问题得到根本改变,构建了“从无到有”的全产业链体系｡工业机器人由十年前严重依赖进口发展到如今国产零部件基本可以满足国内整机需求,减速器､伺服系统､控制器三大关键零部件“空心化”问题得到根本改变,多家骨干企业的整机产品自主化率已达80%以上｡2024年,我国自主品牌工业机器人在国内市场的占比接近60%,首次超越国际品牌,创历史新高,改变了长期以来自主品牌与国际品牌市场占有率“三七分”的局面｡我国已基本形成完整的机器人产业体系,突破了正向结构设计､振动抑制､运动控制及轨迹规划等关键技术,成功研制出点焊机器人､大负载多关节机器人､高速高精平面关节机器人等高端产品,打破了外资品牌的垄断,产业综合水平进入全球第二梯队｡但在高性能零部件和高端整机产品方面存在短板,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仍存在差距｡

航空装备产业的干支线飞机､固定翼通用飞机､民用直升机和无人机四大装备取得新进展,先进涡轴发动机､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关键技术取得突破,但尚未形成自主完整的航空产业链｡十年来,我国在大型民用飞机方面取得重大突破,成功研制了C919客机,正在推进C929远程宽体客机的研制｡干支线飞机､固定翼通用飞机和民用直升机等航空装备的研制应用不断取得新突破,以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等为代表的新型通用航空装备逐步形成国际竞争优势｡在高推重比涡桨(轴)发动机及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方面取得重大技术突破,研制了CJ1000A 发动机,逐步摆脱了对国外技术的依赖｡机载系统部分核心产品研发设计､系统集成､试验验证､精益制造和适航保障五大能力初步形成,但尚未形成自主完整的产业链｡

农业装备产业从中低端､中小型为主向中高端､中大型升级,核心零部件自主化率十年提高了10 个百分点,但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仍有一定差距｡2025 年,农业装备产业规模以上企业达到2300多家,产业规模超2600亿元,形成了3家产值为百亿元级的农机企业[17]｡同时农业装备产品覆盖“种养加”全程,农作物生产机械化率超过75%､信息化率超过27%｡农业装备核心零部件自主化程度普遍达到80%90%,成功突破了300600马力级大型拖拉机､1520kg/s 喂入量大型智能化谷物收获机､六行智能高效采棉机等标志性装备的研制｡但我国农业装备的国际市场占有率不足5%,大型高端农业装备技术水平仅为国际领先水平的60%70%,高性能零部件80%以上来自海外企业｡

新材料产业的百余种材料产量位居全球前列,高端轴承钢､仿生合成橡胶､高强高韧PBO纤维等一批“卡脖子”关键材料实现产业化应用｡截至 2024年,我国新材料产业形成了研发､制造､应用完整的产业链,产值从2万亿元快速增长到8.7万亿元,有色金属､化学纤维､先进储能材料､光伏材料､有机硅､超硬材料､特种不锈钢等百余种材料产量位居全球前列｡初步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国家实验室､创新中心､重点实验室创新体系｡自主研发成功的IT0 旋转靶材､晶圆级封装用光刻胶等材料,初步突破国外封锁｡成功研发了C929 宽体飞机起落架用300M 钢等关键材料,产业化应用了高端轴承钢､仿生合成橡胶､高强高韧PBO 纤维等一批“卡脖子”关键材料｡但我国新材料生产用原材料主要从国外进口,如我国石油､铁､锰､铜的对外依存度均超过70%,钴､镍､铀等矿产的对外依存度均超过80%｡

生物医药产业的整体研发和产品转化能力已位居全球前列,在抗体､疫苗等领域处于国际先进水平,实现了从追赶到“并跑”的跨越｡2024年,我国有4家进入世界制药企业前50强,生物医药市场规模跃居全球第二｡我国已成为全球化学原料药的生产和出口大国之一,也是全球最大的药物制剂生产国｡我国自主研发上市了重组新型冠状病毒疫苗(腺病毒载体)(Ad5-nCoV)､抗重症新冠病毒感染特异性抗体药物“美珀珠单抗注射液”､抗肿瘤双特异性抗体“依沃西单抗注射液”等一批创新药物,提升了我国在全球医药领域的竞争力｡需要指出的是,我国在药物核心技术及重磅药物影响力等方面仍存在短板及薄弱环节｡

高性能医疗器械产业基本扭转了高端领域严重依赖进口的局面,部分领域实现了“领跑”｡十年来,我国已形成22 大类1100 多个品类的医疗器械产品体系,是世界上产品类别和品种最齐全的国家之一｡我国医疗器械市场规模从2014年的4200亿元增长到2023 年的1.27万亿元,超越日本､德国成为全球第二大市场｡我国成功研制了体外膜肺氧合机(ECMO),成为全球第五个掌握该技术的国家;腹腔镜手术机器人打破了美国达芬奇公司长期垄断,出口海外12个国家;质子治疗系统､高频振荡呼吸机等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平板探测器､计算机断层扫描(CT)球管､超导回旋加速器等一批核心部件取得重大突破;部分影像类产品(如数字X 射线成像､CT､磁共振成像等)､治疗类产品(如骨科手术机器人､神经外科手术机器人等)､生命支持类产品(如监护仪､脑起搏等)､部分高值耗材(如支架等)等实现了“领跑”｡国产医疗器械的高端产品市场份额由十年前的不足10%提升至当前的40%,关键技术自主可控率由15% 提升到50%,产业总体进入世界第二梯队｡但部分高端市场仍被外资企业主导,在基础核心元器件､原材料､基础工艺以及整机可靠性､稳定性等方面存在短板与薄弱环节｡

(四)操作系统及工业软件产业与世界先进水平差距大

操作系统及工业软件产业在安全可控､自主保障方面的被动局面有所改善,在操作系统和数据库方面具备国产替代能力,但在高端计算机辅助设计(CAD)､计算机辅助工程(CAE)软件等领域与发达国家水平差距大｡产业发展取得阶段性进展,突破了服务器操作系统､移动操作系统､关系型数据库､工业物联网时序数据库和工业互联网平台等重大产品和关键技术｡在基础软件领域,拥有麒麟､鸿蒙等国产操作系统产品,但来自国外的桌面操作系统､移动操作系统仍占据主导地位;拥有高斯､达梦等国产数据库产品,但其在金融､电信､能源等行业的应用刚刚起步｡在工业软件领域,虽然二维CAD 等个别软件产品已较为成熟且可完全国产化替代,但行业整体水平仍与发达国家水平差距大,高端三维CAD､CAE､多轴联动数控加工设计仿真软件(CAM)等产品仍受制于人｡

六､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未来发展方向及建议

(一)动态优化发展重点,因地制宜培育新质生产力

根据经济和社会发展所处的不同阶段,动态调整产业发展的重点和方向,是确保产业持续健康发展的关键战略举措,也是各地区有效破解发展瓶颈､加快培育新竞争优势的重要路径｡未来,各地区应深入把握自身区位条件､产业基础以及资源禀赋,科学研判所处的发展阶段,在此基础上精准识别和锚定符合本地实际的核心产业方向,避免区域间产业同质化竞争和低水平重复建设,集中政策资源､资金投入与创新要素,加快培育具有地方特色和市场竞争力的优势产业集群｡通过推动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转型升级,各地区不断夯实产业基础能力,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和安全水平,稳步提升区域经济的核心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为构建以实体经济为支撑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奠定坚实基础,也为推动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二)聚焦关键核心技术,突破产业“卡脖子” 瓶颈

针对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航空发动机､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等与发达国家差距较大的六大“卡脖子”产业,建议由国家统一组织和实施专项行动计划,充分利用我国市场规模巨大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采取一系列超常规､突破性的政策措施,如设立国家级“卡脖子”技术攻关专项基金,实施顶尖人才“引育计划”等,通过持续5~10 年的集中攻关和系统性资源投入,着力突破制约产业发展的核心技术瓶颈,实施“揭榜挂帅”“赛马机制”等攻关模式,加强“产学研”深度融合,实现产业自主研发与生产,进而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三)优化提升传统产业,筑牢新质生产力发展根基

传统制造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基底,是形成新质生产力的基础｡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推动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能发展新质生产力｡“十四五”时期,我国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全面推进,已有46个城市开展新型技术改造城市试点,累计建成230多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和1260家5G 工厂,工业机器人新增装机量占全球比重超过50%;钢铁､水泥等重点行业的单位产品综合能耗总体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绿色电解铝年产量超过  ｡未来,要优化提升传统产业,促进制造业数智化转型,发展智能制造､绿色制造､服务型制造,加快产业模式和企业组织形态变革,推动重点产业提质升级,巩固与提升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机械､船舶､建筑等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

(四)超前部署未来产业,加快塑造中国制造新优势

经过长达十年的持续发展与积累,我国已经形成了信息通信设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先进轨道交通装备､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等5个具有全球领先水平的优势产业｡这些产业不仅技术实力雄厚,市场竞争力显著,更在世界范围内占据了重要地位｡未来,我国需要进一步巩固提升这些领域的国际领先优势,强化基础研究､共性技术研究､基础产品攻关,提高原始创新能力,以高水平产业化实现创新超越､领先世界｡同时,借鉴当前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产业的发展经验与国家战略需要,重点布局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前沿领域,培育未来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七､结语

《中国制造2025》实施的十年,正是我国制造业在全球竞争格局中发生深刻变革的十年｡回望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过去十年的发展征程,我们见证了多个领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蝶变与跃升｡其中,信息通信设备､海洋工程装备及高技术船舶､先进轨道交通装备､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等领域已跻身世界领先行列,尽显中国制造的硬核实力与创新底气｡与此同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集成电路､操作系统及工业软件､高档数控机床､航空装备､农业装备､新材料､生物医药及高性能医疗器械等多个领域与国际先进水平仍存在阶段性差距｡这些差距既是亟待突破的挑战,更是未来发展的潜力与广阔空间｡特别是在当前全球科技竞争加剧､产业格局加速重构的背景下,我国制造业必须进一步强化战略定力,优化资源配置,推动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和人才链的深度融合,在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以及高端产业链布局上持续发力,以科技创新赋能传统产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加快推动“补短板､锻长板､育新板”,释放产业新动能,为实体经济持续壮大､经济韧性不断增强提供不竭动力｡这同样是提升我国制造产业竞争力､牢牢掌握全球产业发展主动权的关键所在,实现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目标的必由之路｡

致谢

感谢邬贺铨､吴汉明､孙家广､陈学东､王天然､向锦武､焦宗夏､周志成､王国庆､吴有生､丁荣军､李骏､欧阳明高｡李克强､吕俊复､罗锡文､干勇､张伯礼､李松､陈志南､郑海荣､欧阳劲松､孙昌基､余晓晖､魏少军､王建民､王德成､宋晓刚｡李彦庆､李开国､张进华､陈警等院士和专家的大力支持｡感谢简靖文､李道春､周晓纪､王传荣､吴海华､谢曼､郑亚莉､韩亮､郑飞君､周兰､杨向民､王营､陈丹､赵羿羽､徐哲､王泽超｡张永伟､潘理达､孙振等研究人员作出的贡献｡

原文刊载于《中国工程科学》2026年第28卷第1期  作者：王礼恒 尤政 延建林 古依莎娜 杨文静 刘宇飞 高金金 李贞 姜彬 屈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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